吴扬才的生态散文:W和M的对话

——W和M的对话
   
   M:敢问窗内是新来A地的W先生吗?
   W:老夫正是。你是……?
   M:你不记得了?我是嫦娥的婆婆。
   W:嫦娥的婆婆?让我想想……,啊,如此说来,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你就是M夫人了。从前,我看你时,你似乎总是脸朝下,今天怎么好像脸朝上了呢?
M:这个嘛,说来有点话长。其实,盘古开天地之前,我们本是同源的,都姓O。自从“阳清为天,阴浊为地”之后,你看我时,我就好像脸朝下了。现在,你从C地来到A地,位置移动了半个球面,看我当然也不一样了。其实,我看你也是脸朝下的。如若不信,你去问问杨立伟、翟志刚和聂海胜,他们三人来过我的附近,他们看你时,你也是脸朝下的。
   W:原来如此,真有点不可思议。不过,这大千世界,众生芸芸,你怎么知道我是W先生呢?
   M:你隐居在小南岳,自号“云麓峰人”,还有两个把兄弟,一个自号“五雷山人”,另一个自号“麻林峒人”,是吧?癸未中秋,你们以我为题,三人联诗,醉而忘归,诗气和酒香都飘到广寒宫来了,其中有你吧;三十年前,在乌龙江畔问我“四海可同照?”的是你吧;三十年后,湘江夜酌,“心还丢在蟾宫殿”的还是你吧。你对我如此情有独钟,我怎能不知先生的大名呢?
W:惭愧,惭愧!古时以汝为题而诗且大名鼎鼎者难以数计,后学不敢期跻。
M:你这么看待自己,真是难能可贵。我真想对你说,你咏我的那几首诗,并不比李杜苏辛强多少,只因一个笔力遒劲、自号“别再康桥”的散文家把你一包装,你才彰显出来,我也就知道你W先生了。我怀疑你给他塞过红包,要不你们就是同性恋。
W:“别再康桥”也是我的小兄弟,他也是性情中人,仅仅喜欢与我曲唱诗和而已,不是你猜测的那种势利关系。
M:不是就好,有也无妨,此类事情在当今已不足为奇了。呃,我可否打听一点小秘密,你来A地做什么?
W:人们都说,A地的月亮比C地的圆,我想看个究竟。
M:那你看到“究竟”了吗?
W:真是又大、又亮、又圆。
M:其实,从前,你们C地的月亮是最大、最亮、最圆的。
W:何以见得?
M:有诗为证呀!你看:
“月出皎兮”,“月出皓兮”,“月出照兮”(《诗经•陈风•月出》),这是世界上最早写我的诗。别的地方都没有人写,只有你们那里有人写,可见,当时C地的月亮是最大、最亮、最圆的。
W;这不足为据,可能是个别文人的感叹而已。还有其他例子吗?
M:你别着急。到了唐代,有关我的诗句,就举不胜举了。且看: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李白)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孟浩然)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维)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戴叔伦)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张若虚)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李冶)
     “独上江楼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赵嘏)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王建)
    
你想想,这么好看的月景,谁不向往?所以,那时候,人们都喜欢往C地跑,有的从东边乘槎西渡,有的骑着骆驼沿着丝绸之路东进,都是去看月亮的。
   W:难怪我们的祖宗喜欢你,竟然武断地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连嫦娥也私奔到你那里去了。
   M:不要说得那么难听,那不是私奔,她是自费留学来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W:我不想跟你饶舌,嫦娥是不是私奔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现在我想问你,C地对你称道有加,你却跑到A地大放光辉,而对C地视若无足轻重,A地给了你什么好处?
M:你看你,也是势利眼光不是?你就不想想你们本身。
W:我想不明白,5000年的文明,还比不上200年的文明吗?
M:问得好。是的,在古代,你们C地是领先世界的,而且是长期领先。特别在唐代,你们C地是世界上第一号科技大国,也是经济大国。当时你们的GDP占到全世界的四分之三。你们在农业科技、手工业科技上的发明恐怕也相应地占全世界的四分之三。但以后就缓慢下滑了,一直滑到被人称之为盛世的康乾时代。即使那个时候,你们的GDP还占全世界GDP的32.5%,同时农耕文明所需要的一些技术还在不断地发展,就是说,整体上还是领先的。
W:这么好的文明,怎么会走下坡路的呢?
M:风水轮流转,盛极必衰,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啊。
W:看样子,你还懂得不少,我想听听你的分析。
M:这就要从文化根底上去找原因了。每个社会都要建构适合它需要的文化内蕴。对社会文化内蕴起决定作用的是社会生产样式。从远古到现在,大致上可区分出这样几种生产样式:原始狩猎生产样式、原始采集生产样式、农业生产样式、牧业生产样式、商业生产样式和工业生产样式。与这几种生产样式相适应,人类历史长河也出现过六种文化形态:原始狩猎文化、原始采集文化、牧业文化、农业文化、商业文化和工业文化。
W:我也学过一点历史,在这六种文化的发展过程中,长期相互冲撞和相互影响的只有两种,那就是牧业文化和农业文化。那么,为什么西方主要发展成了牧业文化,而东方则发展成了农业文化呢?
M:这与地理环境有关。在西方,主要是草地,适合放牧,农业文化很脆弱,不能构成对草原文化强有力的同化,这就形成了西方自始至终的草原文化传统。而在东方,因为有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恒河、长江、黄河,这些大江大河两岸适宜于发展农业,农业人口很多,又都先后创造了精美的农业文化,有很强的同化力,游牧民族在军事进攻中虽履有取胜,但在文化上最终还是被同化。因此在东方就形成了农业文化传统。
   W:文化不同,就能造成人性的不同吗?
M:占有是生命的本质特点,因为占有,生命才能维持其存在,种的绵延才成为可能。从猿人到新石器时代的几百万年中,人类为了占有,开发出多种优良心理品质,如冒险 、进取、拼搏、抗争、坚持、勇敢、无畏、创新,这都构成生命中的活性精神元素。与这些元素相配合,也开发出忍耐、退却、调和、妥协、屈从,这些构成生命中的惰性精神元素。
W:照你说来,对于原始初民而言,这两类精神元素应是统一的呀。
M:是的,原始初民的精神元素是统一的,是活性上场还是惰必出马全靠需要灵活调遣。但自从发生了农、牧业的分工后,农业民族和牧业民族各自身上的精神元素就有所不同了。牧业民族更多地保持和发扬了生命中的活性精神元素;对农业民族来说,维持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对保障植物生产周期的完成有着特殊的重要性,农业文化就更多的发扬了生命中的惰性精神元素。从此在世界上就形成了两个系列文化:一是高扬人的活性精神元素的文化:草原文化——商业文化——工业文化;一是高扬人的惰性精神元素的文化:农业文化。这就造成了农业文化和牧业文化的根本分野。也是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根本分野。当然,两种文化并不是绝然对立的,许多时候活性需要惰性调剂;同样,许多时候,惰性也需要活性带动。
   W:那么,牧业文化塑造了牧业民族怎样的性格特点?
   M: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游动是他们的本能。牧业文化是动态文化,他们是尚武、尚力的,甚至追求暴力。他们不断发动对农业区的掠夺战争。战争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娱乐,有战争的时候参加战争,没有战争的时候就参加体育活动,体育就是假想的战争,就是在假想的战场上与假想的敌人较量,使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激发人身上的活性精神元素。牧业民族发展着人的阳刚之力:爆发力、搏斗力、攻击力、冒险力。牧业民族对力的追求除了开拓力的形式,还要增进力的强度,提高力的技巧。于是如何把人的体力和自然力结合起来就成了牧业民族的最大向往,于是就有了武器的发明。
W:那农业文化又塑造了农业民族怎样的性格特点?
M:农业文化的根本之点在于保持社会的稳定状态,这样就有利于农业生产周期的完成;一旦这个周期遭到破坏,那就意味着发生灾荒。稳定状态是农业社会机制的运转中轴。农业文化是静态文化。农业社会的相对静态也给人类带来过巨大的贡献,这就是农业科技的出现和发展。农业社会要保持稳定状态,就要扼制人生命中的活性精神因素,发扬人生命中的惰性精神元素。所以它尚文、尚德、尚义、不尚力。它爱好和平,以对暴力。所谓尚德就是对人的生命本性进行特殊文化塑造。实际上,许多时候是对人性的扭曲。
W:这种文化塑造是通过什么途径实现的?
M:农业文化对人的塑造不外乎两种途径:一是运用宗教,比如在印度;一是运用伦理道德,比如在你们C地。自从佛教传入你们那里之后,是伦理和宗教的结合在起作用。其结果是人性被扭曲,惰性精神元素占了主导,人变得老实、驯服、忍让、屈从,生命失去爆发力和创造力,像被阉割过一样,大大强化了人的奴性。
   W:照你所说,农业文化是静态的,而牧业文化是动态的,由此就导致了两种不同的结果,是吗?
M:是的。农业文化因为是静态文化,因而长期固步自封,未能及时向新的文化形态转型,这就是东方在近代落后于西方的根本原因。
牧业文化因为是动态文化,它必然会向新的文化形态转型。牧业文化转向商业文化,游牧民族转变为商人,也就是由绿色的海洋转向了蓝色的海洋。这个转变过程是漫长的,欧洲到了中世纪,牧人间当商人的转型才有了规模和声势。当然,欧洲有独特的地理优势。他们有适宜于航海而又四通八达的地中海。正是这个大海把欧洲的游牧民族培训成航海民族,从此有了巨大规模的海上贸易,没有大规模的海上贸易就不可能有兴隆的具有世界性的商业,独具特色的商业文化也就无法形成。
W:说到航海,我想到了郑和。郑和七次下西洋,比哥伦布出海要早70余年。每次出行都是24000人以上,最长的旗船接近100米,浩浩荡荡,好不威风。和郑和的船只相比,哥伦布的就是小筏子了。最近,据报导,英国64岁的历史学家孟席斯提出惊人理论,称你们明朝郑和率领的船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支环绕地球航行的队伍,比哥伦布早72年发现了美洲大陆,比麦哲伦早100年完成了环游地球的航行。这难道不是农业文化国度的奇迹吗?
   M:在我看来,这正是你们的历史发展过程中的莫大遗憾,失去了一次文化转性的重要良机。因为郑和下西洋是为了“体上帝之心,施恩布德”,是和平的目的,所以,不派一兵一卒、不占一寸土地就回来了。哥伦布则相反,他是去找殖民地的。他发现新大陆的结果是印第安人几乎种族灭绝,马雅文化的整个消灭。
牧民需要冒险,商人也要冒险,中世纪欧洲的商人很多是强盗。所以,我们可以说,商业文化的本质就是强盗文化,说得文雅一点,或曰强者为霸的文化(进入工业文化之后也未脱离这个本性)。高度发达的商业又为工业社会的诞生创造了条件。商业文化发展为工业文化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W:经你这么一分析,这个文化底层的原因我算是略知一二了。如果郑和七下西洋也像哥伦布一样去殖民,那么,这个世界的历史也就会改写了。
M:历史没有如果。在东方,特别在你们C地,商人是从小手工业者和城市市民转过来的,本身就不具备遨游四海的心理素质,贩运也是短距离的,再加上你们当时的国家长期实行的是重农抑商的政策,商人在社会上没有地位,商人的封建性和依附性很强,商业就发展不出大的规模,更不可能发展出独立的商业文化来。
W:“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我们不招惹别人,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不也很好吗?
M:那是一厢情愿啊,你不想与别人做生意,他们不答应。你闭关自守,他们就用大炮敲你的国门。火药本是从你们那里传过去的,他们用来制成新式武器,反过来打你们,你们的梭镖、长矛挡不住,最后只得任其烧杀抢掠,一个充满瑰宝的圆明园就只剩下几处残垣断壁留给后人做凭吊了。
W:往事不堪回首,好在我们现在站起来了。这次来A地,我看见他们超市里的商品,大到液晶彩电,冰箱、洗衣机,小到儿童玩具,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上面都有 “Made in China” 的字样,于是,我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是我们C地制造的啊!
M:你说的不假,但是,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些产品的知识产权都是A地的,他们是用你们不可再生的原材料和廉价的劳动力帮他们加工产品,让他赚大钱。他们把烟囱都搬到你们那里去了,你们C地成了他们的大工厂。
W:难怪我们那里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灰暗的面纱。近30年来,我们的经济是发展了,但对环境的损害太大了,应该深思啊。
M:深思是必要的,但也要客观地看这个问题。一个农业社会要向工业社会转性,在起步阶段,除了自然资源和人力资源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作为本钱。“Made in China”固然对环境造成了某些牺牲,但同时也为上亿人提供了充分的就业机会,创造了高达两万亿美金的外汇储备,形成了强大的财富积累,为“又好又快”的“可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现在,连A地还要向你们借钱,高达750亿美元呢。
W:A地还向我们借钱,是真的吗?
M:不相信吧,实际上,A地的月亮缺了口。
W:A地的月亮缺了口?我怎么看不出来?
M:是内伤,只有我知道,你当然看不出来。在表面上,它还是显得那么大、那么亮、那么圆,但实际上日子很不好过。它的内伤非常严重,短期内是治不好的,弄不好,还有致命的危险。
W:好奇怪啊,我过去认为A地的月亮永远是圆的。
M:“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呀!
W:原因何在?
M:这原因吗,我想,也应从文化的深层里去寻找,但是一两句话说不清。我还要到别处去转一转,今天就讨论到这里吧。
W:也好,谢谢你给我的启示,晚安。
M:晚安。